最近，一家股份行上海分行的工作人员刘佳（化名）有点郁闷，因为他又丢了一个跟了半年多的科创类项目。
这个项目是当下的热门赛道——人形机器人。过去半年，刘佳几乎每周都往企业跑，做融资方案，协调授信审批，忙得团团转。眼瞅着就要“结果”了，却半道杀出一家大行“截胡”。“它报了一个低价，我们根本没法跟。”他说。
相似的大行下沉“厮杀战”在银行业上演多时，某种程度上正在改写上海银行（601229）业的市场格局——今年一季度，国有大行上海地区资产增速惊人——最高单月超过20%，而城商行资产增幅最低只有4%，彻底掉队了。大行似乎正在上海市场“横扫”一切资产。
新局：大行大幅领跑上海市场
上海金融监管局最新披露的数据，透露出上海银行业的新变化：大型商业银行的奔跑速度在上海银行业中遥遥领先。
数据显示：今年“开门红”期间，国有大行极速扩表，1至3月资产增速分别高达21.62%、21.33%和17.26%，一改前两年的个位数增长；股份行扩表也较往年强劲，增速达到两位数，最高约11%；而城商行则较过去两年明显掉队，资产负债增速跌至个位数，1至3月资产增速分别为7.48%、4.03%和5.95%。
回溯过去多年来看，上海市场这样的银行业资产增长格局是极其少见的。但一家城商行上海分行的副行长对记者表示：“这个变化我觉得还挺明显的，应该不是一个短期现象。”
就上海证券报记者调研所知，原因是多方面的——重大项目承接能力强、价格便宜、风险容忍度高等优势，让大行在市场上所向披靡。
聚焦“五个中心”建设的上海，有着很强的战略项目承接力。今年以来，上海全市重大工程共安排正式项目184项、预备项目14项，年度计划投资2550亿元，创历史新高。
“国家级战略项目，大行具有天然的承接优势。”一家股份制银行上海分行的科创部人士说。上述城商行的副行长也表示：“在科技金融、制造业升级、绿色金融、‘两重’‘两新’、基础设施、供应链安全方面，很多项目本身规模就大、周期长，对银行的资本实力、综合金融能力要求高，天然更容易向大行集中。”
最关键也让中小银行最无奈的是价格优势。“大行开出的价格，我们股份行都难以对抗，更别说城商行了。”一家股份制银行的有关人士说。
这其实是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，没人能和真金白银过不去。大行网点广泛而下沉，揽储成本低，注定了其资金成本低，压得住价格，让其有“截胡”刘佳业务的底气。
上海一家国有大行的信贷人士告诉记者，针对科技、普惠等国家战略方向的重点企业，该行可以给出“三零”优惠策略，即零开户费、零账户管理费、零转账费，且贷款利率一般低于中小银行。
更重要的是，大行对风险的容忍度也更高。刘佳告诉记者，大行凭借雄厚资本、专业风控与不良处置通道，对科创、普惠等高成长领域具备更高的风险容忍度，步子会比中小银行迈得更大，“大行冲在前，我们跟着喝汤”。
另外，城商行主动收缩高风险业务，以及“开门红”国有大行贷款投放节奏靠前的阶段性因素，也让一季度国有大行的扩表表现如此强劲。
困局：小行做了亏钱，不做丢客户
国有大行在上海市场狂飙突进的另一面，是中小银行的掉队，并且一线人员似乎还陷入一种“做了亏钱，不做丢业务”的困局。
一家城商行上海分行的科技金融负责人林艳（化名）告诉记者，国有大行和中小银行的目光都集中在战略性新兴产业、高成长科技企业、先进制造业等国家战略方向或重点领域，“客户总会在不同的银行间进行比价，在原先错位竞争的领域，我们都得被迫接受与国有大行一样的定价”。
多位小行人士告诉记者：过去国有大行主要服务央国企、大项目；中小银行则依靠机制灵活、审批效率高，在中型企业、民营企业、小微企业等领域寻找空间，但是现在伴随国有大行持续下沉，业务界限正在迅速消失。
某头部城商行上海分行的信贷负责人给记者算了一笔账：该行内部资金转移定价利率（FTP）约为2.5%，如果贷款利率低于这一水平，就相当于“做一笔亏一笔”。问题是一些优质项目，国有大行投放价格比FTP都低。“报价高于大行，客户基本留不住，只能继续向更下沉市场寻找增量，面临更高风险。”他说。
价格战的背后，是一些中小银行越来越薄的利润空间。截至2025年四季度末，商业银行整体净息差收窄至1.42%，城商行净息差低至1.37%左右。上海两家区域性银行——上海银行、上海农商行净息差都极薄。根据机构测算，上海银行、上海农商行一季度净息差分别为1.14%和1.31%。
“一边是存款价格压不下来，一边是贷款价格不断往下走。”华东某城商行的有关负责人说，两头挤压，越做越亏。
破局：做“大行做不了的事”
压力之下，中小银行开始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。记者调研发现，越来越多的中小银行正在放弃与大行“拼规模，拼价格”的路径，转而寻找更细分的生存空间。
在上海科技产业园，一家深耕机器人核心部件的科技企业研发压力大，资金缺口亟待补齐。“没有抵押物，账上也没利润，研发投入高，大行客户经理来转一圈就没下文了。”上述企业负责人称。最终，浙商银行（601916）上海分行通过技术量化评估、投贷联动帮企业解决了资金需求。
“很多科技企业的问题不是没价值，而是不在大行的标准或标签内。”该行科创金融部总经理许甦康说。
许甦康还向记者展示了一张自己画的企业成长图：从初创期、成长期到成熟期被细分为15个阶段，每个阶段对应不同的金融服务方案。他认为，中小银行必须从规模驱动转向专业驱动，从单一传统的放贷思维转向价值挖掘与长期陪伴，筛选和发现潜在的新质生产力硬科技企业，专研细分领域，展望应用场景。
相比大行的标准化流程，中小银行更强调灵活性。“大行是标准化的大圆，所有业务必须套进框架；中小行是解决非标需求的灵活体。”南京银行（601009）上海分行公司金融部总经理高致对记者表示，城商行架构扁平化，核心竞争力在于流程短、响应快、定制化强，可针对企业需求快速调整授信策略。
为了找到增量空间，不少中小银行将目光向产业链前端延伸。江苏银行（600919）上海分行相关负责人告诉记者，该行针对优质小微企业及产业链上下游企业，深化了渠道建设，积极对接创投机构、园区平台、产业服务机构等。“谁能更早找到企业，谁就更可能留下未来客户。”他说。
多位银行业人士呼吁：有关部门应将优质中小银行纳入财政、政务合作等名录，给予同台竞争的机会；实施差异化监管考核，引导中小银行走特色化、精细化发展路径，在不良容忍、尽职免责等方面给予倾斜。
当国有大行加速下沉、金融资源持续向头部集中时，中小银行真正的挑战或许已不只是利润承压，而是如何在越来越同质化的竞争中，重新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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